【推薦】毒膠囊源頭的小鎮,可憐可恨,傳統制造業的困局或許是無解
  • 信息來源: 鋅財經
  • 日期: 2018-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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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

儒岙,紹興市新昌縣南部的一個小鎮,是浙江省輕工業“塊狀經濟”的典型樣本。

這個人口不多,交通閉塞的小鎮曾經是全國最大的藥用空心膠囊生產基地,高峰時年產膠囊1000億粒,約占全國總產量的40%。

然而,2012年那一次震驚全國的“毒膠囊”風波讓一切化作煙云:當年竣工的膠囊原輔料市場至今沒有搬入任何一家企業,原本生機勃勃的膠囊生態鏈也只剩下了幾家孤獨的膠囊廠。

沉重的歷史包袱,讓這個曾經的新昌驕傲始終風聲鶴唳,留守的人民陷入困頓、無奈、焦慮,產業轉型升級更是步履維艱。

在這個小鎮身上發生的故事,折射了中國傳統制造業這些年的滄海桑田,其中的起承轉合更是令人傷感唏噓。

儒岙的困境絕非個例,它是浙江地域化輕工業集群陷入瓶頸的縮影,在2012年那次風波的背后,是深層次的產業結構性問題。

站在儒岙的三岔路口,看著這個日漸蕭索破敗的小鎮,惋惜失落的情緒會控制不住涌上心頭:儒岙去向哪里?

天時地利人和,這是最好的時代

吳敬璉說:“中國崛起這一宏大敘事,是由千百萬普通人各不相同的創業故事集合而成的”,聰明、勤奮、幸運的儒岙人也趕上了這個國家最好的時代。

1953年,儒岙人潘光明在上海一家美國制藥廠當學徒,把膠囊生產技術帶回了儒岙,當時的儒岙人用筷子當模具,點一下明膠,再用扇子風干,就成了膠囊。

從此,幾乎所有中國膠囊產業的工藝改進都發生在這個小鎮上。

儒岙第一家膠囊廠,現已倒閉

80年代初期,單個的家庭小作坊變成了小工廠, 模具從筷子變成了鋁板,烘干設備從扇子變成了烘房。

90年代中期,儒岙人又研制出半自動烘干線,用機械傳送帶直接送入烘干程序,每天的產量從十幾萬粒一下子提高到了80萬粒。

有意思的是,關于到底是誰發明了半自動線,儒岙人說法不一,自稱有發明權的人就有好幾個。這也從側面反映了當時的工藝改進是一種自下而上的力量,這種來自底層的的創造力是儒岙膠囊始終生機勃勃的源泉。

這群草根總能想到改進工藝、降低成本的辦法,讓儒岙這個牌子可以跟蘇州膠囊、黃山膠囊這樣實力雄厚的國企分庭抗禮。

“儒岙人太聰明了,在中國,沒有儒岙人就做不出膠囊,現在還是這樣。”,已經轉型做玉米餅廠的潘章法(化名)曾經也是膠囊從業者,他說起儒岙膠囊充滿著驕傲。

在21世紀初,儒岙超過三分之一的人口從事與膠囊相關的工作,膠囊廠企業家、一線工人、膠囊設備生產、明膠銷售…各種各樣的配套帶來了大量的工作機會。

膠囊生產車間

當時的潘越龍(化名)并不直接做膠囊,他只是跑到陜西榆林的膠囊廠收廢膠殼,把廢膠殼拉回儒岙賣給小膠囊廠,通過溶膠褪色就可以作為新的原料,靠這樣不入流的生意每年也能賺20萬。

回憶起那個時代,他的眼神里充滿了向往:那真的是好時代啊。每個人都有錢賺,如果讓我做到現在,肯定也發財了。

他在儒岙的鎮中心買下了原來煙草公司的大樓,這棟樓價格最高的時候有人開價120萬,現在每天不僅香煙賣不出去幾包,樓價也跌到了不足80萬。

這棟樓里堆滿了他從榆林運輸過來的膠囊廢料,在2014年被當地的工商所拉走銷毀了,當時用五噸的卡車拉了5次才拉完。

02

掉落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在一片繁花似錦中,儒岙的膠囊產業也滋生著巨大的隱患。

現在已經無法查證當時儒岙究竟有多少家膠囊企業,只要有一塊不大的場地就能安放下一條半自動的生產線,所以當時儒岙幾乎每個村都有膠囊生產。

有人帶著記者來到了距離鎮中心大約5公里的橫山村,村口一間木質老屋里還有散落在地的零散膠囊殼,很難想象這個二樓地板已經搖搖欲墜的老房子當年也是個膠囊廠。

因為過于分散的生產形式,當時的儒岙膠囊已經開始出現很多質量問題,而政府也意識到這個問題,并且采取了一些措施。

從2002年開始到2005年,新昌膠囊業10家擁有藥品生產許可證的企業兼并了72家無證企業,119家無證企業重組成16個有限責任公司,還有100多家“作坊式”企業被依法關停。最終,儒岙鎮的291家膠囊企業優化組合成了39家。

曾經豎立在儒岙三岔口的“膠囊之鄉”廣告牌

大部分企業都集中到新建的工業園區,讓人感覺儒岙的膠囊產業已經煥然一新。然而在所謂“兼并、重組”的表象之下,分散生產的本質卻沒有改變。

小老板們將生產線搬進實力較大的企業生產,或者干脆不搬,只是借用大企業的牌照,類似于貼牌生產。

潘林洋(化名)曾經是一個小膠囊廠的廠長,在那一波改制中他的生產線被并入膠囊園區內一個膠囊公司,還被選為法人代表,他說,這并不是自己的意愿,完全是被架上去的。

他雖然是董事長、法人代表,但是對其他股東的生產線沒有任何干涉的權利:“大家都有自己的銷售渠道,憑什么要聽你的?湊在一起,更像是搭伙過日子。”

在公司被曝光生產“毒膠囊”后,潘林洋(化名)被判刑,他堅持自己沒有生產過毒膠囊,公司的部分股東拖累了他這個法人。

另一家涉案的企業卓康公司更夸張,共擁有12名股東,這12名股東在卓康的框架內各自負責自己生產線的生產銷售。

由于膠囊類藥物生產工藝簡單,投資成本較低,導致全國各地膠囊生產企業一擁而上,紛紛擴大產能,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之下,拿到訂單成為膠囊廠的第一目標。而且,競爭日益加劇的藥廠,也在不斷壓低膠囊的采購價格,使得膠囊產業更是一片渾水。

當時用正規明膠做的1號膠囊成本價在40-50元/萬粒,而很多廠的售價在35元,使用價格便宜的工業明膠做原料,對儒岙人來說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2012年4月15日,央視《每周質量報告》播出節目《膠囊里的秘密》,曝光儒岙膠囊企業使用工業明膠非法生產藥用膠囊,鉻含量嚴重超標。

旋即,高層領導批示,公安部掛牌督辦,一年之內,紹興全市多名政府部門負責人、膠囊企業法人代表被追究刑事責任。

一時間整個儒岙風聲鶴唳,每天都有人被抓,也有人出逃,這些年政府對儒岙膠囊的整頓始終保持高壓態勢,很多人出去了,就再也沒回來。

大地震之后,“毒膠囊”卻依然屢禁不絕,每年流竄在全國各地的儒岙人總能鬧出動靜,登上各大新聞媒體。

原卓康膠囊廠區

按照潘章法(化名)的說法,現在之所以還有這么多人頂風作案生產毒膠囊,是因為全國做假藥的人太多了,在儒岙膠囊供應斷掉之后,本來300元一件的膠囊,漲成1000,還買不到。

巨大的利潤讓人鋌而走險,而對于習慣了膠囊生產的儒岙人來說,除了做膠囊,已經沒有了其他的生存技能。

回頭來看,儒岙的這次地震確實充滿了巧合,央視記者長達兩個星期的蹲點、民眾對食藥安全日漸重視、藥典和法律的逐步健全……這一切重合在了一個點,讓儒岙萬劫不復。

如果做的不是膠囊,儒岙或許有機會像其他同樣粗放的傳統制造業一樣被政府繼續關心支持,而不是一刀切地鎮壓。

03

沒有升級,只有衰敗

2012年的時候,還有人說:這或許也是儒岙產業升級的契機。然而,儒岙卻再也沒有緩過來。

儒岙一度躊躇滿志,2011年計劃要在當年10月建成膠囊原輔料市場,并在2012年面向全國招商。以當時的儒岙膠囊在全國的影響力,供應商必然會趨之若鶩,一個真正的膠囊產業鏈中心已經清晰可見。

在“4.15”事件之后,膠囊訂單量明顯下降,甚至一提儒岙膠囊藥廠就拒收,全鎮損失100萬以上的家庭有上百個,一些老板至今下落不明。隨著儒岙的失守,江蘇的蘇州膠囊、山西的廣生膠囊、安徽的黃山膠囊等公司趁機擴大了市場版圖。

膠囊產業的淪陷讓儒岙生機頓失,現在那一條10分鐘能走完的主街蕭條破敗,與膠囊有關的店鋪幾乎全部關門,整個小鎮已經沒有一家拿得出手的旅館和飯店。

大量的青壯年外出打工,繼續從事膠囊生產的有錢人也把家搬到了縣城,曾經這里住著全國各地前來做生意的外地人,現在也沒有了。

鎮上唯一兩家有點“異域風情”的餐飲店——蘭州拉面和江西小炒都只開了幾個月就關門了,談論起儒岙的現狀,鎮上的人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沒人了。

經濟數據更是慘不忍睹。

2015,儒岙膠業產值92531萬元,同比下降13%,2016年膠囊產業產值82585萬元,同比下降10.75%; 2017年1-11月膠囊產業產值72659萬元,同比下降1.19%;稅收和利潤也一直在下降。

如今卓康膠囊的老場地,已經面目全非。門口的招牌斑駁掉落,里面的場地分別成了一家玉米餅廠、一家機械廠,還有一家織布廠。

潘章法(化名)說:坐牢的坐牢,逃跑的逃跑,留下來的也全都改行了,有人去了縣城里開小飯店,有人開玉米餅廠,更多的人是在打工。

潘林洋(化名)出獄后和妻子兩個人住在那棟幾十個房間的大房子里,當天鄰居告訴我們老兩口上山去種菜了,他的兒子如今在新昌開奶茶店。

在大時代里,這些曾經在膠囊行業風生水起的儒岙人失去了財富和光榮。

04

如果,再給儒岙一次機會

在時代機遇里快速崛起,卻也留下“粗放”、“投機取巧”的病根,這是中國制造業的群像,也是這些年陣痛的根源。

如果,2012年事件之后政府沒有一刀切,再給儒岙一點時間,能夠循序漸進地完成產業升級嗎?

很遺憾,答案是否定的。

現在儒岙人在回憶起那次風波的時候,最顯而易見的情緒不是反思,而是委屈和恨。

“膠囊又沒吃死過人”,這句話被好幾個儒岙人提及, “我們國家的標準是藥用明膠里鉻的含量是0.2mg/kg,這個標準比歐洲和美國的標準還嚴格。”

落成后沒有搬入過一家企業的膠囊輔料市場

在他們看來,政府對這次事件的處理是嚴厲而且不近人情的,如果沒有那兩位不懷好意的央視記者,今天的儒岙或許還是歌舞升平。

儒岙人對“記者”充滿著敵意,而那位把兩位央視記者接到儒岙的膠囊企業主至今被人記恨。

潘章法(化名)說:“儒岙人委屈啊,肯定委屈啊,像XXX一家三口人總共判了29年,人抓進去的時候就50多歲了,這輩子已經完了。”

“可是他具體對誰造成傷害沒有?他做的膠囊傷害誰了嗎?誰買去他的膠囊吃下去受到影響了?沒有,對不對?這樣就給判一個生產有毒有害食品罪,政府沒道理。”

“媒體也太夸張,總說什么儒岙又查獲了幾億幾億毒膠囊,好像事情很大,其實一條生產線一年就能做幾億粒膠囊!”

了解這種心態就會明白,儒岙的陣痛是根本無法避免的,那種原生的,來自于草根的,粗糲兇猛的“創造力”讓儒岙迅速崛起,卻也成了它在新時代里最大的牽絆。

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膠囊企業家判斷:“現在儒岙還有27家膠囊企業,未來一定會更少,合并出一家上市企業。”

曾經被儒岙膠囊在競爭中壓制的黃山膠囊已經上市,未來儒岙一定要合并出一家上市公司,才能與其競爭:“現在正規的藥廠最看重安全,上市公司最安全,儒岙以前那種靠低價競爭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

這位經營了二十幾年膠囊企業,在2012年大地震中屹立不倒的企業家現在對膠囊這個行業顯得意興闌珊,他說已經決定不讓兒子繼續做這個了,現在就等著機會套現。

儒岙并非孤例,在改革開放之初,以“小商品、小企業”、“傳統產業、專業市場、塊狀經濟”的群落效應為基礎的浙江輕工業迅速崛起,但是也有深層次的產業結構性問題,普遍粗放的生產模式讓此類工業群落始終無法擺脫產業鏈低端的角色,很難適應新時代的發展。

曾經是中國民營經濟標桿的柯橋輕紡城在2017年也遭遇了環保危機,大量企業停業整頓,不少企業選擇了外遷。

相比于改革開放的前三十年,這十年更為復雜激蕩,然而我們的視野已經很難再出現傳統制造業草根創業者的身影,他們仿佛是時代的棄兒,被我們有意無意地遺忘了。

儒岙人想不通,他們只是做著做了幾十年的事情,怎么就成了錯誤?——時代變了,屬于這個小鎮的榮光和機會都一去不復返,而且是再也不會回來。

62歲的潘越龍(化名)最近新找了個工作,是挖土方的力工,在此之前他每天的工作就是上山挖樹根,回家做成根雕。而她的妻子現在每天在大房子里包裝襪子,每一雙襪子的加工費是1分錢,每天能賺十多塊錢。

儒岙去年舉辦了“森林休閑節”,想要打造旅游業,趕一波“特色小鎮”的熱潮,人們似乎突然間想起,這個小鎮除了膠囊,其實還有天姥山。

而當地的《政府工作報告》,已經好幾年對“膠囊產業”避之不提了。

(今天鋅財經的二條為大家帶來我們的新欄目——鋅知,今天的主題是毒膠囊科普。)

1.儒岙的破敗觸目驚心,且非孤例,優化布局,推進傳統塊狀經濟向現代集群轉變帶來的陣痛比我們能想到得更沉重。

2.上世紀八十年代起,浙江承接了大量的外向型勞動密集型產業,只要人們有勤勞的雙手敢創敢拼的膽氣和幾分運氣,就能發展壯大,成為先富者。這樣的機遇一去不復返,如果抱著以前的方法論繼續創業、生產,必然會被新時代里的新規則懲罰。

文章∣靖博
編輯∣強強
攝影∣黃碩
手繪∣陵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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